北爱尔兰的春天来得比人们习惯的晚。四月的贝尔法斯特街头人们仍裹着厚外套，海风带着湿冷，钻进领口和袖口。城郊的山毛榉林低处被雾气笼罩，树干下半截被湿气染得发暗，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无声，只留下轻微的凹陷。林间有一条清澈的溪流，从山上蜿蜒下来，水冷得能看见每一颗石子，手伸进去几秒就会发麻。

那天早晨，李怀瑜走进了这片林子。她二十九岁，是一名自由摄影师，哈佛毕业，出身优渥：父亲是改革开放后赴美深造的工程师，母亲是钢琴教师。她在洛杉矶长大，受过开阔的教育，成年后背着相机走遍世界——冰岛看极光，撒哈拉拍沙丘，安第斯山抓云海。那些经历让她自认为不容易被吓倒。

这次到贝尔法斯特，是为参加一个国际摄影比赛。她事先做了功课，最终选中城郊这片山毛榉林：笔直的树干、林间洇出的光柱、溪畔发亮的苔藓，都在网络照片里显得极具魅力。为了拍一组与自然和光线有关的作品，她凌晨四点就起床，检查装备、给电池充电、擦拭镜头。相机是一台佳能5D，带着两支镜头，沉甸甸的器材包像抱着婴儿一样背在胸前。出租车把她放在林口时，天色刚亮，司机朝林子望了眼，说这里平时少有人来，她向司机道谢，关上车门，听见车尾灯在雾中慢慢隐去。

她独自深入林中，露水把裤腿打湿。沿着溪流走了好一阵，她找到一条小径，太阳慢慢爬高，雾散去，光线从树冠缝隙间斜射下来。她停下，举起相机，快门声在空旷的林中格外清晰。她拍了蜘蛛网上的露珠、溪水冲刷石头的慢速快门、枝叶间漏下的光束。走久了热起来，她在一块溪边大石上坐下，解开鞋带脱下登山鞋和袜子，把脚伸进溪水。冷得一激灵，脚趾缩起，过了片刻才松弛下来——那种冰冷带来的舒缓让长途跋涉后的紧绷感消散。她闭眼仰面，周围只余水声与几声鸟鸣，风过树梢，像远处翻书的声音。

正是在这时，身后传来了一个少年的声音。他自称迷路，问能否带他出去。李怀瑜睁开眼，看到几米外站着一名男孩：浅棕发、脸上有雀斑，穿连帽卫衣和宽松牛仔裤，个头约一米七八但面容尚显稚嫩。她本能地把他当作误入林中的孩子。穿上鞋袜、背好相机后，她答应带他出去，边走边问他年龄与来路。男孩简短地说十五岁，住在附近镇上，放假出来玩结果找不着路。快到出口时，她指了条小路说顺着就能到公路，男孩道谢转身离去。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后，她又折回林深处去补拍刚才错过的光影与树形。

她没走多远，就隐约听见后面有脚步声，轻微地混在风里，但有节奏地跟着她。她停下，脚步也停；她加快步伐，身后的脚步也随之加快，后背升起一股不详的寒意。猛地回头，小路上空无一人，只有几株蕨草在轻晃。她的呼吸开始急促，心跳声几乎盖过了鸟鸣。突然，一阵沉重的风声过后，她后脑一痛，像被钝器击中，整个人向前扑倒，膝盖撞在石头上，钻心的痛让她短暂清醒。

翻身之际，她看见那名自称迷路的少年站在面前，手里握着一截裹着布的粗树枝。他的脸仍是那张少年脸，但表情已完全变了：先前的局促和小心翼翼不见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、像在估量猎物的目光。他扔掉树枝，拽住她的头发把她按回地面。她拼命反抗，指甲抓他，膝盖顶他，甚至咬他的手臂；每一次抵抗换来的却是更重的拳击——脸部、太阳穴、胸腹处不断挨打。他的手终究掐住了她的脖子，越来越紧，呼吸变得细小而尖利。

事后法医显示，她身上有三十九处淤痕和软组织挫伤，背部有被拖拽留下的大面积泥土与草叶痕，颈部出现与手指宽度相吻合的深紫色扼痕，鼻腔微血管破裂，头部则有连续击打造成的伤痕。行凶者在做完他所要做的事后离开，跑进林子。她躺在枯叶与泥土上，久久不动。她的相机被摔在一旁，镜头碎裂，玻璃碎片在树冠间漏下的光里闪着白亮的光。她在那片林地里静静地躺着，身心被痛与震惊占据。